第二十一章 另謀出路
“小七,我怎麼覺得這幾天姓陳的老往東屋跑啊?”探頭往院裏看了看。陸母抬起手把手裏的針往頭髮上蹭了下。皺起眉來問:“你說,那老東西是不是瞧上那李玉娘了?”
撲哧一聲把嘴裏的水吐了出來,陸七仰起頭看着自家老孃,“娘,你這又是說什麼呢?陳伯可不是你說的那樣人,人李娘子更不是……”
“死小子胡思亂想什麼呢?”陸母斜了兒子一眼,“我是說陳昌那老東西八成看中李玉娘,想讓她做他們老陳家的兒媳婦了。也不想想自己家是什麼環境,一個窮小子,一個老癆病鬼,還要討什麼媳婦,就李玉娘那一大家子人,還不壓死他們爺倆兒啊!”
有點不明白自家老孃這樣憤慨爲哪般,陸七撓了撓頭,道:“不能吧!我看陳伯去東屋是爲了教顧昱還有可兒識字,可不是象您說的那樣,就是我還跟着聽了會兒呢。”
白了兒子一眼,陸母哼了聲:“臭小子知道什麼……”突然輕咦了一聲,她放下針線往門口迎去,“你哥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拉開門,陸母臉上的笑立刻僵住了。只見陸五半蹲着身正在和顧昱說話。不知是在說什麼,一大一小俱是嚴肅。“小五,”她皺眉喊了一聲,陸五扭頭看來卻只是點了點頭沒有立刻回來。心裏更不舒服,陸母還要再喊,身後陸七已經笑着道:“快莫喊了,顧昱這是在求我五哥教他功夫呢!”
“小兔崽子不好好做他的學問,學什麼功夫啊?”陸母皺眉,已經在心裏認定一定是那女人利用孩子來勾搭他們家老五。這麼一想,她臉色更不好看,幾步走過去,果然正聽到陸五在問:“你不怕喫苦?”
“嗯,不怕,我……不想象爹一樣只做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連遇到危險都沒有辦法保護自己。”
陸五心中一動,正思索着到底要不要答應這認真的孩子,就聽到有人推門而入,“顧昱,小蒲回來了嗎?”
“蒲大哥,”顧昱揚起眉,笑着往她李玉娘身後指。李玉娘一驚,回過身去,腳前腳後跟進門來的可不正是蒲安。
“你這一路上在想什麼?連我跟着你都不知道。”蒲安笑了兩聲,看到李玉娘緊張地仍不肯放鬆手裏的包袱時,不禁收住笑聲。“搞什麼?這麼……”
沒等他話說完,李玉娘已經一把扯過他往屋裏走。在經過陸家母子時笑着打了聲招呼,可一進屋卻立刻把門咣鐺一聲關上。氣得臉都快黑了。陸母哼道:“青天白日的,孤男寡女還要關上門,真是不象話……”
“娘!”拔高了嗓門,陸五抬起頭,臉上不滿的表情讓陸母撇了撇嘴卻還是把話嚥了回去,轉身往廚房去了,“今個想喫點什麼?娘給你做好喫的。”
聽到門外陸母的大嗓門,李玉娘皺了下眉,卻拉住想往外面衝的蒲安,“先不去管她,這東西你先收好。”
“什麼……”包袱一入手,蒲安就怔住,雖然還沒打開來看,可這麼一摸,他就知道裏面必是銀子。
“你這是做什麼?”打開包袱,果然是一兩又一兩的銀子,少說也得有個七八十兩。“這錢從哪兒來的?”
“我把那隻戒指當了。”李玉娘說得輕巧,沒看到蒲安一剎那變了臉色。
“那戒指?”那隻鑲了寶石面的戒指,他曾見過李玉娘拿在手上摩挲深思。雖然她沒說,可在他想來那戒指應是她前任夫主送的訂情信物,可現在卻……
他這邊正在感慨。李玉娘已經返身從書案上拿過了紙筆,“可別以爲這錢就是白白送你的。既然你說這次跟着許山一定能小賺一筆,那我就把這錢當成是投資,現在我們就立契爲證。”
“投資?”蒲安勾起嘴角,竟沒有象往常一樣罵她是財迷女人,而是正色問道:“你信我?”
“嗯,”李玉娘應了一聲,“與其說是信任你的品格,倒不如說是我相信你有成爲大商賈的潛力。”頓了一下,她臉上的笑大大地綻開,“只有受傷的野獸纔會真的拼盡全力。蒲安,你的人生裏只有兩條道:要麼在杭州成爲威鎮四方的大商賈;要麼就如喪家之犬一般滾回泉州受人欺壓!你的選擇是什麼?”
沉默了許久,蒲安突然把包袱一裹,伸手去拿李玉娘手裏的筆,“說吧!都是什麼條款。”
李玉娘心中一喜,也不客氣,坐過去沉聲道:“第一條,這筆投資收益後,除去分紅外各留百分之五十做爲本金,你以後的所有生意我都要佔一半……”
終於把條款搞定,打開門時就看到在門口呆坐着的可兒還有正扎着馬步搖搖欲墜的顧昱。“他這是在做什麼?”悄聲問了一聲,李玉娘扭頭看着正在場中舉起舉石發出一聲清叱的陸五。
眨了下眼,她用一種欣賞的眼光看着赤 裸着上半身的陸五。陸五的身材真的很不錯,可比現代健美先生了。因運動而起的微汗讓古銅色的皮膚泛着閃亮的油光晃花了她的眼睛。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該去繡一身花繡露出一身花胳膊來招搖過市。不象宋平一樣每次一露出花胳膊只讓人覺得發冷。
似乎是覺察到李玉孃的目光,陸五放下手中的舉石,臉上有些不自在的神情。也不先擦身子就先抓起了搭在一邊的衣服披上身。雖然北宋時期男女大防還沒有後世那麼嚴苛,每有身材健美的花胳膊招搖過市時還會引起女人們的驚歎愛羨,可這樣被一個女人近距離盯着,陸五還是頗覺不好意思。
李玉娘忍着笑轉過目光去。心裏已經把這位陸大都頭定義爲標準的“****男”。平時看來十足的大男人,可一旦對上女人總覺得是有那麼點靦腆。
因聽到顧昱說要學武,李玉娘也覺得這是件好事,強身健體自然是好,更好的是他如果能拜陸五爲師,那真是找到了靠山。心裏一盤算,她就立刻熱切地看向陸五。一連串的奉承之言讓陸五不自覺地皺起眉,她卻似未曾看到一般地道:“顧昱真是個有福氣的,竟能讓陸都頭收入門下做入室弟子。”抬起頭,她用歉然的目光看着陸五,“今日太過倉促,也沒有備下拜師禮,不如就先讓顧昱行了禮,回頭小女再把拜師禮補上吧!”說着,她就推了下顧昱,“昱兒,還不快給你師父磕頭!”
“那個,李娘子……”陸五還來不及說自己根本就不想要收什麼徒弟,就看到顧昱已經應聲跪下,口稱“師父”,很聽話地連磕了三個頭。
皺起眉,陸五不好多說什麼,也只好無奈地伸手去扶顧昱。咳了一聲,他剛說了一個字:“昱……”陸母已經衝了過來,“這是在幹什麼呢?老孃見過強買強賣的,可還沒見過強行拜師的?我說李娘子,你是當我們陸家是軟柿子好欺負怎麼着?”
“陸大娘這是在說什麼話啊?我怎麼敢呢……”李玉娘垂了下頭,又把目光看向陸五,一臉的委屈,幾欲落淚的悽楚。
陸五一見,不禁皺眉。他最見不過女人哭了。自家老孃一生都是潑辣性子,可在幾個兄長早夭,老父過世時仍是哭得浠漓嘩啦。他卻不知道要怎麼勸慰。連帶着讓他打心底裏怕女人在自己面前掉眼淚。
“娘,是我答應了收顧昱做徒弟的,不關李娘子的事。”一句話出口,陸五頗有些悔意,可看到李玉娘欣喜地去抹眼角,又覺得這一句說得也算值。再怎麼着,不用看到女人的眼淚了。
“你說什麼?”拔高了嗓門,陸母恨不得去捏自己兒子。讓這個狐狸精迷暈了頭嗎?雖然心裏氣急,可是對陸五這個兒子她一慣都是留幾分顏面的。再怎麼說,也是外面有頭有臉的人物,不象小兒子,她打打罵罵都無所謂。
所以眉毛一掀,她便改了心意,反倒大聲道:“李娘子,既然是正正式式的拜師,你那拜師禮可要豐厚些了?不知你什麼時候……”
她還沒說完,陸五和陸七兩人已經同時喊了一聲“娘”。臉上現出頗爲尷尬的表情。只覺得自家老孃這麼大大方方地提什麼拜師禮,未免太過丟人。
李玉娘乾笑兩聲,才說明後天就備好拜師禮,陸母就已經尖着聲音嘲笑道:“都被魏媒婆趕了出來,沒了正經的營生,還好意思說什麼拜師禮?”
臉上一熱,李玉娘看看周圍驚訝的目光,一時只覺得喉嚨發緊。她之所以沒有立刻把這件事告訴可兒他們,就是不想讓大家都擔心。可沒想到竟會被陸母突然這樣喊出來。
“李……你……”澀聲喚了一聲,蒲安突然覺得剛纔那一包銀子的份量比之他剛纔掂量的更重了起來。
沒有去看他,李玉孃的目光只望着一臉嘲弄笑意的陸母,和聲道:“大娘不用擔心,雖然失了這份工,可玉娘還會再找的。既然說了要備拜師禮,那一定是要有的。”話雖這樣說,可她的心情卻是沉甸甸的。
今天她也有去徐婆子那裏,可是那女人卻一昧地推託搪塞她。實在纏得急了,才吞吞吐吐地道:“你得罪了什麼人自己應該清楚的。”雖然話沒說透,可李玉娘卻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沒想到雲氏真的這麼恨她,竟似要存心把她改盡殺絕似的……
“李娘子,”陸五望着李玉娘有些黯然的神色。遲疑了下還是道:“我有一家熟識的酒樓,正在招‘焌糟’,你可願一試?”
“不行——”李玉娘抬起頭來,還未回應,已經有兩道聲音同時叫道。
目光一對,蒲安從陸七臉上移開目光,搶先道:“在酒樓做事,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事都能碰上,太不安全。”
一旁的陸七也幫腔道:“可不是,若是倒黴撞上幾個醉漢,你一個女人家很容易喫虧的,倒不如跟着我去做女貨郎來得好。”
這‘焌糟’,就相當於現代的女服務員。在宋代,男服務員被稱爲博士,酒博士、茶博士、量飯博士;而女服務員則被稱爲焌糟,不同於博士招呼客人,點菜、上菜一類的活計,焌糟的主要工作就是提着小籃,內置小爐酒壺,爲客人溫酒換湯,另外再賣些蜜餞什麼的小食。有很多酒樓還專門找上一些年輕貌美的焌糟配合着來酒樓獻ji的歌ji來招攬客人。就因爲這樣,所以陸七和蒲安同時出言反對。雖然在宋朝女子迫於生計出外拋頭露面也算常事,可在酒樓做那就真的是所有工作中最下等的了。
李玉娘也理解兩人反對是爲了她好,可是在她的思想裏做女服務員也沒有什麼可恥的。當年她也曾做過幾月,雖是小飯店,可大抵工作也都是差不多的。
沒有去理正看她的蒲安和陸七,她只看向因兄弟也出言反對而陷入沉默的陸五,啓脣笑道:“既然是陸都頭熟識的酒樓,又怎麼會讓我真的喫了虧呢!”
眉毛一動,陸五抬眼看着李玉娘,很想說事情不是這麼理解的。可卻在李玉娘笑着施禮道謝時保持了沉默。算了,最多以後巡視時多去那酒樓看看便是。
*
雖然家裏人沒有一個贊同的,可在李玉娘一再堅持下,反對的聲音只能無奈消聲。蒲安繼續去忙自己那攤事情,準備着邁出他大商賈之路的第一路。而可兒則一再堅持自己的意見。到最後,李玉娘去那家名喚“醉仙閣”的酒樓上工時,身邊到底還是多了個小尾巴。
酒樓的胡掌櫃眯縫着一雙小眼睛,盯得可兒有些侷促不安後才道:“我可先說好,不管你們來幾個人,我這工錢可只有一份的。”看李玉娘態度良好地點頭應是,他的臉色也就緩了下來,輕咳一聲後才道:“若是客人打賞的話,五五分帳,沒問題吧?”
“五五?”李玉娘揚起眉,小聲地咕囔:“打賞還要交帳的嗎?”聽到胡掌櫃有些不耐煩地抬高了聲音,她忙點頭答應。心裏雖然仍然覺得不舒服,可到底分一半總比沒有的強。
也是巧,在認識過前堂諸位夥計,又被帶到後廚時,她才發現何嫂竟也是在這家酒樓打工的。
站在門口,就聽到一個男人大聲地喝斥着:“你會不會切菜啊?這算什麼?切得亂七八糟的也好意思往我跟前拿,快點重新切過……”說着,已經把手裏的菜筐丟了過去。菜筐頓在案上,便有幾分菜葉濺出,正好落在正低頭擇菜的****臉上。
李玉娘正在皺眉,暗歎女人出來打工就是受氣時就見那****抬起頭來,一張清瘦的面容上滿是隱忍之色。才知這被人呼來喝去,雞蛋裏挑骨頭的****竟是何嫂。
抬起頭看到李玉娘,何嫂怔了下,便立刻笑了起來。明明她笑得燦爛,可李玉娘卻只覺得心酸。當初在顧家時,何嫂可是一手掌管廚房大權的,哪裏象現在這樣,切個菜還要被人訓。
“你不用擔心,那大廚也就是那麼個脾氣,說話大聲了些。”何嫂過後安慰李玉娘,“這家酒樓雖然算不上大酒樓,客人也不太多。可做一個月也能對付個溫飽了。”
李玉娘點了點頭,忍不住把剛纔聽到的話說出來,“我怎麼聽說那大廚是因爲掌櫃的誇了你兩句他才……”
聞言一怔,何嫂也笑起來,“都說女人心眼小,可男人有時候比女人心眼還要小。也不過就是前兩天店裏我幫着做了夥計們的喫食,被掌櫃順口誇了兩句好喫罷了,誰想到他竟然記恨到現在。真是,就是我被掌櫃的誇了兩句又怎麼樣?難道還真就能搶了他的飯碗?!”
“他既然擔心,那不就正說明何嫂有那個讓他怕的實力嘛!”一句笑言,說的人和聽的人都只當玩笑。可不曾想,沒隔多久,竟真的來了機會。
那一天,李玉娘正如往常一樣,手挎小籃,身後跟着一臉甜笑的可兒遊走於酒樓食客中間。
“客官可要溫酒?雖是天氣漸暖,可這酒還是溫一下纔好……”她話還沒說完,那食客已經不耐地揮了揮手,“坐了半天,連菜都還沒上來,溫了酒不是也要放涼了。”
聽他這樣一說,李玉娘這才留意到今天的上菜速度真的是特別的慢。倒有一半的食客桌上只有一道菜或是根本就沒上菜。
把籃子交給可兒,她轉到櫃檯處卻沒見到胡掌櫃,還在奇怪,就看到平時挺多嘴的一個李姓夥計從後廚揭簾出來,可手裏並沒有端着托盤,且臉上還帶着惶急之色。想了下,她忙走過去,問了才知大廚竟不知怎麼了,從早上就一直在拉肚子,到現在竟連菜都沒辦法做了。
趕到後廚時,果然是象那夥計說的一樣。胡掌櫃一臉驚怒之色,正指着那大廚訓斥,可話還沒說兩句,那大廚已經捂着肚子又往後面鑽去。氣得胡掌櫃臉上發綠,滿地打轉,一直在說“怎麼好怎麼好”。心中一動,李玉娘走過去拉了束手站在一旁的何嫂,叫道:“掌櫃的,莫不如叫何嫂來掌勺吧!她什麼菜都會做的。”
“玉娘,”何嫂還要推託,那胡掌櫃已經象撈着救命稻草一樣看了過來,“不錯不錯,我喫過你做的菜,你現在就掌勺,只要對付過去這一關了,我一定多給你些賞錢。”
何嫂無奈,也只得過去接下亂攤子。李玉娘也不理她嗔怪的目光,轉出去做自己的活計,時不時還湊到正點菜的客人面前:“不如來一道蜜炙羊腿啊!我們大廚拿手的好菜,下酒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