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奸商少年
雖然求了蘭香向姜家大郎求情。可李玉娘也知道未必會立刻就能見到人。
晚上睡不着,幾番思量,她都覺得張惠娘是別有用心。姜淑雲那十頃地少說也能賣了幾千兩銀子。現在姜家又是缺錢的時候,難保張惠娘不會心一橫做下什麼惡事,反正本來就是在自家郎君名下的產業,只要昧了良心,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誰又能說出他們半句不是呢?
或許,也就是因爲這樣,張惠娘纔會拿了什麼謝禮甚至連留都不留就讓蘭香爲她餞行吧?畢竟留着她這個知****在這兒,做那些事可能就要有所顧忌。送不走就直接把她丟在下人院裏,分明就是想分開她和顧昱。
越想她就越覺得自己的判斷八九不離十。萬分後悔沒有提前告訴顧昱關於地的事情。不過,她就算和顧昱說了,一個未滿八歲的孩子也鬥不過一羣壞心眼的大人。難道顧昱那十頃地真就這麼要被張惠娘貪定了?左思右想,還是覺得如果張惠娘真要這麼做,她根本就沒有任何辦法去阻止。唯今之計,也只能寄望於姜伯華是真心疼去世的妹子,願意心甘情願地把那十頃地還給顧昱了……
一大早起來,李玉娘就悄悄使了錢託院子裏的婆子幫忙去請蘭香可等了半天卻仍是沒見到人。直到日上三杆,那婆子纔回來。言說蘭香正在主母跟前侍候,沒有機會捎話。
李玉娘想了又想。便轉爲求見春花,只說有些事要回張惠娘,春花雖然應了,可卻一直等了很久才使人過來傳喚。
跟着來喊人的婢女,一路繞了幾道彎,纔到了張惠娘所住的院子。看着坐在上首,神情冷淡的張惠娘,她直接就請求:“娘子,可否讓我見一下昱哥,我有些話想要叮囑他。”
“要見昱哥?”張惠娘抬眼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還真是讓你費心了,把人大老遠地送過來,還要時時掛着他是不是受了欺負?莫非我們這些至親的長輩在你心裏都比不過你一個外人關心昱哥兒嗎?”
“娘子這是說哪裏話呢?玉娘怎麼會誤會娘子對昱哥兒的好呢!只不過我是想着過幾日便要離開泉州,這纔想着要叮囑昱哥幾句,莫要忘了娘子臨終前對他的囑咐……”
目光一瞬,張惠娘遲疑地問道:“雲姐兒臨去時有對昱哥兒說過什麼嗎?”
“這,玉娘可不太清楚了。想來,母子倆總是有些私房話不方便讓我知道的吧!”微笑地說着,李玉娘只裝作沒聽出張惠孃的話外音,又施了一禮道:“既然現在不方便讓我見昱哥兒,那也就罷了。反正過幾就要走時總要捎些土特產回去送人的,玉娘正想去街上逛逛,便先向娘子告個假了。”
說着,她抬起頭瞟了一眼站在張惠娘身後的蘭香。其實,她今天過來說這一番話本就沒指望着張惠娘會允許她去見顧昱。這一番話除了敲打一下張惠娘,讓她疑心顧昱是不是也知道那地的事外,其實主要是說給蘭香聽的。雖然在這個家裏,蘭香似乎是屬於被壓制的弱勢羣體,可她不知怎的,就是覺得蘭香一定可以讓她見到顧昱的。
辭了張惠娘,李玉娘帶了可兒在門口和王伯會合。邁出張家的大門,她長吁一聲,總算是放鬆下來。其實,認真想一下,她能做的很有限,就算是見了顧昱又見到姜伯華又能怎樣,也不過只能是提醒一下顧昱姜家還有他的財產,可這種提醒又能當什麼用呢?如果姜伯華也存心****,忘了那份兄妹之情,這個祕密或許只會讓顧昱變得更危險吧?
這樣想時,心情便格外浮躁。“啊,還不如什麼都不管呢!反正,不管是怎麼樣,姜家總不至於真的趕盡殺絕吧?”撓了下頭,她偏過頭去指揮着王伯,“王伯,你還記不記得昨天那小子說的路線啊?如果找不到就問一下好了。想必去碼頭的路應該很好找的。”還是管好自己的事最要緊,等她買到閃閃發亮的寶石帶回杭州賣個好價錢,發筆小財後帶着可兒好好過日子,纔是真的安穩下來了。
這樣想着,她嘴角便浮上一抹微笑。
天氣很好,探頭望出去,天高雲淡,道路兩旁的樹木橫伸出茂盛的枝葉,綠得像是最美麗的祖母綠。
“可惜了,現在不是季節,我聽說這些刺桐開花的時候,紅透了半邊天,豔得象是黃昏時分的晚霞……”眼神朦朧,李玉娘突然撲哧一聲笑出:“一定很象紅寶石的顏色……”
現在,似乎滿心滿腦子都是那些閃亮的寶石。只要想到一會可能會買到手的寶石,她就覺得未來的生活充滿了希望。
一路相詢,走走停停的,終於在正午過後趕到了碼頭上。離得還遠,就已經看到那萬帆如雲的泉州港。白色的帆,碩大的船,彷彿把碧海藍天都要一起遮上一般。待近了些,纔看到碼頭上的車與人。吵雜的,繁華的,喧鬧的,讓人目不瑕接的……想用無數的形容詞來形容眼前這座大宋數一數二的大港口,可是,話到嘴邊卻覺得那些形容詞都並不是完全合適。
深深地呼吸,夾雜着海腥味又帶着些香、臭難分的濁味的空氣就這麼嗆進腹腔,是種難以形容的感動。這般鮮活。充滿生機的味道,是財富的味道。那些或停靠或航出的船隻,每一艘都盛載着象她們這些小百姓想都想不到的巨大財富吧?
癡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李玉娘覺得自己幾乎就這樣愛上了這座碼頭。更或者,該說是愛上了這充滿錢的味道的空氣;愛上了那引起憧憬中的希望……
留了王伯在車上,李玉娘帶着可兒,兩個人穿梭在碼頭上行色匆匆的人羣中。離碼頭越近,明顯是搬運貨物的車輛和苦工就越多。相形之下顯得悠閒的李玉娘二人自然就成了礙眼的存在。讓呼喝聲裏讓了幾次路後,李玉娘終於看到昨天見過的那個混血少年蒲安。
那少年就站在碼頭的一角,正和兩個看起來小康的女人說話。李玉娘走近時,正好聽到他正冷哼着:“你們愛買不買!我告訴你們,象這種寶石可是蒲家船上的海員帶回來的,雖然不能說價值連城,可就我開的這價,你再想買到這樣的寶石,那可是做夢!”說着,還高傲地仰頭,作勢要把東西收起來。看那態度,全找不出半分和氣生財的模樣,反倒有點像是“我賣你東西是看得起你”的那種狂妄。
可是偏偏人的心理就是這麼奇怪,他這樣作勢,那原本還想講價的女人立刻伸手去拉他,“小哥兒莫要生氣。我們也沒說不買啊!只不過……你這價格?”說剛說了一半,看蒲安直接就要走人的架勢,那說話的女人也慌了,“唉呀,算我怕了你了,就照你說的價錢好了。”
一面往外掏錢一面還抱怨:“哪有你這麼做生意的,真是算到骨子裏了……”話雖這樣說,可付了錢拿了東西轉身走時,兩個女人還是笑逐顏開,“大嫂,你看這寶石成色到底好不好?拿這個給大妞做嫁妝不會太寒酸吧?”
李玉娘側過身。讓了兩個女人走過去。笑着迎上前喊了一聲,正笑着把錢袋往懷裏揣的蒲安抬起頭看到她,怔了下才“啊”的一聲:“昨天那個找張家的……”勾起脣,他的眼中掠過一絲笑意。似乎是在說“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找來”似的。
人爲財死,鳥爲食亡。何況對於女人來說,寶石總是有着別樣的****,如果能買到超值的寶石,大概沒有哪個女人能抗拒得了這樣的****吧?
李玉娘笑笑,只當沒有看到他嘴角的那一抹奸商似的笑意。反正眼前這個少年連指路這樣的小事都可以用來收取報酬了,那她也不必掩飾骨子裏對錢財的渴望,再做扭捏之態。“蒲小哥兒,你手上可還有成色好的寶石?不妨拿來一觀。”
蒲安一笑,下巴抬得很高,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只要娘子手裏有銀子,想要什麼樣的寶石我都能給你弄到。”說着,回頭招了招手,遠遠地躲在一堆大木箱後的一個半大小子就跑了過來。神情警惕地看了李玉娘一眼,才快速從懷裏掏出一隻小盒。
蒲安接過盒子,輕咳了一聲,故作神祕地衝着李玉娘悄聲道:“娘子可要看仔細了,這樣的寶石就是泉州城裏也是少見的。”說着,把盒子打開一條縫,在李玉娘湊近時又快速地合上,抬眼瞪着李玉娘道:“娘子不會只是看個熱鬧,根本沒錢買吧?”
眼角抽跳了一下,李玉娘有些氣惱地瞪着這個好象掉進錢眼兒裏的少年。“小哥兒放心,只要是東西好,又價錢合理,自然有得商量。我也不是那種沒事瞎搗亂的人。”
蒲安又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李玉娘一眼,這才嗯了一聲打開盒子。在他這麼一番做勢後,連可兒都情不自禁地湊近,想看看他這麼鄭重其事介紹來的寶石究竟是什麼樣子。
小巧精美的盒子裏,鋪着上好的緞子,深藍色的,似一汪藍水。有那麼一會兒,李玉娘幾乎以爲是看到了天鵝絨。就象那些賣飾品的櫃檯。永遠用各色天鵝絨做底襯一樣,深藍的緞子上放着一排閃爍着光澤的寶石。
眯起了眼,李玉娘看了又看,突然伸出手,就在她快要碰到盒子的一剎那兒,蒲安突然手一合,要不然她縮得快,幾乎就被夾到手指。
沒好氣地翻了下眼皮,李玉娘睨着蒲安道:“小哥兒,我就算是要買,也得看清楚了買吧?你要是連看都不讓我看,誰知道你這寶石是真是假?”
“什麼真假啊?你這娘子莫不是珠寶商人出身!還敢說我的寶石是真是假?”蒲安撇着嘴,一副看輕人的表情。
李玉娘被他看得哭笑不得,忍着氣道:“我倒不是珠寶商,可我倒是知道不管買什麼都得看清楚了貨才能往外掏銀子的道理。要是小哥兒不讓我仔細看清楚了,那就算了……”說完,便轉身做出要走的樣子。
蒲安看了,反倒笑起來,“既然是這樣,那我讓你看清楚了就是。不過,我話說得難聽,娘子以前怕是沒見過什麼好寶石吧?可別好我的好東西當成破爛石頭看走了眼。”
李玉娘笑笑,也不爭辯。在蒲安又打開盒子時小心用他遞過來的一隻小鑷子夾起了一顆紅色的寶石。從前見過人鑑定寶石,總是那樣對着燈光細細審視。她就學着樣兒舉起來對着太陽放在眼前看。
被蒲安說對了,她是沒見過太多的好寶石。不論是前世今生,貴重的寶石都不是她所能擁有的。王香萃輸給她的那隻戒指,勉強能算得上是她的第一顆寶石。可是,不知怎麼的,她舉着這顆折射着光芒的寶石,越看就越有熟悉的感覺。
這種感覺……啊!想起來了,分明就是小時候拿着玻璃球對着太陽晃出玻璃花時的那種感覺。有些喫驚地垂下手,她怔怔地看着一直緊盯着他的蒲安,遲疑了下才問道:“這是紅寶石?”
蒲安看着她,眼角輕輕一顫,突然輕蔑地瞥着她道:“我就說寶石這種寶貝不能賣給你們這種沒錢的人嘛!又沒錢還想買好的,偏偏還看不懂,把我上好的寶石看成破石頭。”用手指敲了敲手裏的盒子,他示意李玉娘把寶石放進去。“我說娘子,你還是去別處看看吧!我的寶貝只賣給識貨的!”
李玉娘再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小哥兒,你用這些玻璃、不,是這些琉璃珠騙了多少人了?”
臉色一變,蒲安很快就冷下臉,“你不識貨別亂說話,這明明就是紅寶石,怎麼會是琉璃珠呢?”
瞥他一眼,李玉娘搖了搖頭,也不多說,轉身就走。身後蒲安還在咕囔着她沒眼光。
“啊……”低聲輕呼出聲,李玉娘抬起頭看着撞上自己的男人,卻發現對方根本沒看她,反倒用手格開她衝着她身後奔去。
皺起眉,李玉娘暗叫晦氣,卻忍不住好奇地回過頭去看。這幾個人臉色可不是很好,莫不是也被那小騙子騙了錢,這會兒找來尋仇的。
一回頭,就看見蒲安和剛纔那個半大小子被人團團圍住。似乎尋仇一說還真是讓她說準了。
“蒲安,你個小王八蛋。老子說過多少次了,不許你在這兒打混,你是沒長耳朵還是膽子越來越肥了,連老子的話都不聽。”剛纔撞到李玉孃的男人惡狠狠地吼着。
那半大小子嚇得直髮抖,一個勁地扯着蒲安的衣服,往他身後躲。蒲安臉色雖然不太好看,卻仍挺直了腰。“姓張的,這碼頭是你家的嗎?你憑什麼來管我!說不讓我來碼頭我就不來,你真把自己當成人物了啊!”
“**,死咋種,敢和老子……”男人一句話還沒說完,蒲安已經一低頭,撞了過來。男人沒想到這種情況下蒲安還會反抗,一時不察被撞了個正着,跌倒在地。
蒲安一着得手,也不往外逃,指着男人拍手大笑:“哈!烏龜翻殼,四腳朝天……張德福,你果然是從烏龜洞裏爬出來的,這個姿勢真是做得太妙了……”
在手下攙扶下爬起身來的男人狼狽地拍着身上的灰,憤憤地伸手指着蒲安大罵:“死、死咋種!給我打,打——狠狠地打!”
扶着他的人沒有動,反倒俯下身悄聲道:“小官人,他可是姓蒲的。”
“姓蒲的又怎麼樣?不過是個連蒲家門都進不去的小咋種!老子可是蒲大官人正經的大舅爺,還怕他不成?”張德福大叫着。
一邊看熱鬧的李玉娘總算是知道這囂張的男人是哪個了。難道張家遺傳基因裏就有囂張因子,從姑姑到侄子都是這麼一路貨色。
聽着被人圍在中間羣毆的蒲安一直破口大罵,李玉娘有點明白過來爲什麼昨天蒲安一聽到她要找張家就那個表情了。還真不是普通 的仇呢!
“張德福,你纔是咋種!你們家從老到小,都是一羣烏龜,大小烏龜……”蒲安怒罵着,奮鬥掙扎着撕扯着盡力想往張德福身前靠。無奈對方人多勢衆,他和那個半大小子拼盡了力也沒法接近拍手大笑的張德福。
目光轉處,看到被壓在最底下的少年仰起的臉上糊上一層血污,李玉娘有些不忍地別過頭去。雖然沒什麼關係,可看着這樣的場面還是讓人心情不大好。有心轉身離去,卻被越圍越多的人阻擋了去路。
張德福得意的大笑聲傳進耳中:“蒲安,不給你這咋種一點教訓,就不知道張大官人的厲害!”
扭頭看去,就看到張德福面目猙獰的臉上俱是得意的大笑,抬起腳重重地踩在蒲安的手上。
悶哼一聲,蒲安猛地發力。竟不知怎麼的掙開了兩個正壓着他的男人,一下子把張德福掀在地上。身子一翻,竟騎在他的身上,揮拳就要打下……
就在這時,人羣裏突然響起一聲清叱:“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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