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惡耗
“小郎君,可不能亂撓!”伸手打下顧昱要碰到臉上的手。李玉娘嗔道:“好好一張臉,叫你抓破了相,看以後還找不找得到媳婦。”
臉上一紅,顧昱扁了扁嘴,低下頭嘀咕了一聲,卻沒有再象從前一樣對李玉娘呼喝,而是輕聲問:“玉姨,我娘現在怎麼樣?”
瞄了他一眼,李玉娘笑着調侃道:“小郎還真是孝順,這麼關心娘子。”
顧昱這一病,反倒讓兩人關係親近了許多。之前要是被顧昱叫一聲玉姨,李玉娘都要膽顫了。可是,這幾天做顧昱的貼身看護,說粗俗一點,把屎把尿地侍候着,凡是有點良心的都要知道感恩了。雖然突然被這樣尊敬着,無論是李玉娘還是顧昱都有些彆扭,可幾天叫下來,雙方倒也都適應了新的稱呼。
“玉姨,我很怕娘因爲我而太過勞累,要是小dd……”垂下眼簾。顧昱不安地擺弄着手指,怯生生的模樣讓李玉娘生出幾分不忍,“不用擔心……如果小郎真的那麼擔心,我就帶你去看看娘子好了。”看顧昱笑逐顏開的樣子,李玉娘也不禁隨之微笑。
她的可樂,也一定會是這樣孝順的好孩子……
因爲連日照顧顧昱,憂心百結,姜淑雲現在正臥在牀上養胎。還還沒推開正房的門,就突聽有人在大力地拍門。停下腳步,李玉娘驚疑不定地回頭,正好看到可兒急匆匆地跑過去開門。
“你們是誰啊?”不知怎麼的,可兒的聲音顯得有些膽怯。李玉娘皺起眉,放開顧昱的手讓他先進了房,自己快步繞過影壁,來到門前。
敞開的大門外,立着三個身穿皁衣的男子,李玉娘一眼瞧去便先看到了那身衣裳和他們腰畔的刀,心裏便“咯噔”一下,頓時知道可兒爲什麼會怕了。從古至今,都有“生不入官門,死不入地獄”。別說古代人,就是李玉娘在現代看到警察上門也要“呀”的一聲了。
可看前來人的臉,李玉娘倒鬆了口氣。笑盈盈地迎上前去,“陸都頭,六哥,怎麼有空過來呢?”看到兩個熟人的臉上表情有些怪異,她不免有些驚怕。莫非是花豹子的事情還沒解決。那傢伙竟真爲了報復她一個女子跑來鬧事?
還沒等她想明白,那個不認識的差人已經沉聲問道:“這就是顧家的主母嗎?”
陸五回頭看了一眼,還沒有說話,就突然有人道:“這是我家李娘子。”聲音有那麼一點熟,李玉娘還在奇怪,卻見三個官差身後撲出一個衣衫襤褸的矮個子。因見他身上有些可疑的褐色,臉上也不是十分乾淨,李玉娘便不自覺地往門裏退了兩步。卻不想那小子一直衝到她面前,大聲哭道:“李娘子,大郎他沒了……”
被他哭得一愣,李玉娘上下打量了半天,才認出這矮個子竟是之前隨同顧洪出門的那個小廝。因是僱來沒兩天就跟着顧洪走了,不太熟悉,剛纔竟沒有認出來。“陳小哥兒,你這是說的什麼話?什麼叫大郎沒了?”試探着問出聲,李玉娘隱約有些不祥的預感,見那陳文只知道抹眼淚,不禁喝了一聲:“問你話呢!你倒是說啊!”
陸五咳了下,輕聲喚了一聲,見李玉娘抬眼看她,目光閃了下便垂下眼簾去。“李娘子,顧舉人一行在徵州境內遇到山賊,已經被害了。”
“被害?你是說死了?”李玉娘眨巴着眼睛,好容易消化了聽到的消息。頓了一下,才讓開,“我家主母在裏面。”
看看李玉娘有些迷茫的表情,陸五沉默地從她面前穿過,直往院裏走去。李玉娘立在門邊,看着一行四人從自己身前緩緩而過,腦子裏仍是有些發空。“怎麼,就會突然死了呢?”腦子裏有些亂,直到可兒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才反應過來,撥腳跟了過去。
跟進院子,就聽到正房裏一聲脆響,似乎是瓷杯或是碗什麼的掉在地上的聲音。然後是姜淑雲發抖的聲音:“你說什麼?誰死了?!”
目光一瞬,李玉娘在心裏一嘆,疾走幾步進了正房。只見姜淑雲一手撐着桌案,身形有些不穩,臉色煞白,眼神直勾勾地瞪着眼前正說話的陸五。而一邊的小英則是盯着那個一直哭的陳文。顫聲道:“娘、娘子,這個……跟着大郎一起去的陳小哥兒……”
聽到她的聲音,姜淑雲這才轉過頭去,留意到形容悲慘的陳文。心尖一顫,好似被突然射中一般地發起抖來。
陸五嘆了一聲,看着這一屋子大小皆是受驚的表情,那孩子更是要哭出來似的,更覺頭痛。這種婆**事情真是難辦,“顧家娘子。現有徽州的黃捕快,你若有什麼疑問儘可問他。”
那黃捕快看了陸五一眼,抿了抿脣,顯然對着這一屋子婦幼也有些爲難。“顧家娘子,還請節哀順便。這次的事情誰都不想發生的。也是那些山賊太過囂張,竟連赴京趕考的舉子都敢加害。能饒幸逃生的也只有三人……”說起來他們縣太爺也是苦惱,在自己任上發生這種事烏紗都要難保了。
她還未說完,姜淑雲就突然出聲打斷了她,“陳文,你說,大郎究竟是怎麼了?”姜淑雲瞪着陳文,一雙眼紅得怕人。
被她駭得不敢再哭,陳文抽抽涕涕地答道:“山賊、山賊來得太快,我們一行人除了我和另兩個小廝逃了出來外,都死了。大、大郎也讓山賊殺了……”
身形搖搖欲墜,姜淑雲喘着粗氣,卻說不出來話。小英支突然撲了過去揪着陳文猛晃,“你胡說,大郎不會死的,不會死的……”
“我沒說謊啊!我親眼看着山賊用刀砍中了大郎的……”陳文大叫着,試圖掙開小英的撕打,卻被她拽得更緊。“你這個混蛋,怎麼死得不是你啊!主人都死了。你還一個活着回來幹什麼?你這個沒用的東西……”
從驚駭中漸漸醒轉,陳文也吼了起來:“放手!我不過是受僱,又不是賣到你們顧家了,你憑什麼打我啊……”
“小英,住手——”姜淑雲的聲音嘶啞,甚至讓人聽得不是很清楚,“陳文,我家夫君屍身何在?”
陳文只顧與小英糾纏,一時未能反應過來。那黃捕快已經沉聲道:“我們趕到山上時,並未見到顧舉人的屍身。據說,顧舉人被山賊所傷跌入懸崖。屍身恐怕……”
“找不到了?竟連屍體都找不到?”姜淑雲澀聲低語,突然厲聲道:“郎君,爲妻對不起你……”聲音未歇,人已經軟軟倒了下去。
眼看着姜淑雲倒了下去,顧昱痛哭着撲過去,李玉娘忙搶上前去,還未開口,就先傻住。看着姜淑雲下身慢慢滲出的鮮紅,她嚥了下口水,一時之間手足無措。還是拉着可兒聞訊趕來的何嫂厲聲喝道:“快,快去找產婆過來……”
也被嚇到的小英愣愣地應了一聲,就往外面跑。李玉娘也跳起身來,“我去找大夫,對,找大夫!”姜淑雲此時懷孕剛足六個月,雖然現在還不知道會是個什麼情況,可李玉娘心裏卻先有了大事不妙的感覺。
“死了死了,死定了……”澀聲低喃着,她急急往外跑去,卻被陸五攔下,“李娘子,我去幫你請大夫。”有些茫然地看着豐陸五轉身奔出,李玉娘也忘了道謝。耳邊聽着那黃捕快低聲咕囔:“倒黴,怎麼就碰上這樣的事兒,這一年都甭想贏錢了……”也顧不得去看他拉着陳寬往外退。李玉娘轉過身,恰好看到姜淑雲顫抖着手,輕輕撫上顧昱的臉頰,輕聲安慰着:“別怕,娘沒事,乖啊,不用怕……”
捏了捏冰冷的指尖,李玉娘過去拉開撲在李玉娘身上的顧昱。“小郎,娘要生小dd了,你出去等啊!”
“不要!放手,我要跟娘在一起……”顧昱嘶聲叫着,用力往外掙,實在掙不開就開始對李玉娘拳打腳踢。李玉娘正在心煩。也顧不得掩飾,擰着顧昱的衣領就大吼道:“你老實一點吧!這時候還添什麼亂?!”吼後過她才醒過神來,又緩下聲音道:“小郎君,你乖啊!要是不聽話你母親就不疼你了……”
顧昱捶在她身上的手一頓,扭過頭去。李玉娘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對上姜淑雲哀然望着兒子的目光,想想手中抓的這個孩子是剛剛失去父親的,不免心裏一酸。只是這時卻沒時間說什麼安慰的話,她拎着顧昱走回房間,把他按在桌前,“你老老實實在這房裏待著,哪兒都不要去。”說完,手一鬆,轉身就往外走。
“玉姨,”身後帶着哭腔的低喚讓她鬆開抓住門的手,聽到顧昱在身後低聲問:“玉姨,我娘會沒事吧?”
抿緊脣,她猶豫着,回過頭卻露出笑容,“你母親福大命大,不會有事的。”說完,也不去看顧昱的表情,她拉開門出去,下意識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其實這一句話不只是在安慰顧昱,也是在安慰她自己。事出突然,她有些亂了方寸,可是有一件事她心裏清楚得很。顧洪死了,顧家仍然可以撐下去。可要是姜淑雲有個三長兩短,顧家的天就真的塌了。
跑進正房,還未及說話,何嫂已經扭頭喊她一起把姜淑雲扶到牀上去,兩個女人半拖半抬把已經站不起來的姜淑雲送****,李玉娘還未喘過氣來,何嫂已經推着她出去,“去,看看產婆來了沒?”
心裏知道何嫂是怕她嚇到,雖然已經生過孩子,可看人生孩子卻是第一次,尤其是還沒等生就先流了這麼多血,李玉娘確實是有些怕了。也不反駁,扭身就出了臥房,在門口看了看,沒聽到什麼動靜,一轉身,她怔怔地看着地上那灘血水,禁不住有些發抖。衝出去取了抹布,她蹲在地上使勁地擦着血漬,好象只要把這些血擦乾淨,就可以不那麼怕不那麼慌了。可是,臥房裏姜淑雲一聲又一聲的****讓她的身體抖得不行,連手裏的抹布都似乎是抓不住。
當小英帶着產婆衝進來時,李玉娘連話都說不出,只是指着臥房,在產婆往裏去時才說出一個“快”字。
和小英面面相覷,在姜淑雲痛苦的****、叫喊聲裏,都再沒了之前針鋒相對的興趣。甚至,偶爾的目光相對,還隱約透出幾分相同的不安。
大概,她此刻也是同我一樣在擔憂吧?
抹糊的念頭劃過腦中。
這個院子裏,大概每個人都在不安都在害怕吧?要是姜淑雲真的……那她們的命運又會怎麼樣呢?
咬咬牙,李玉娘“騰”地一下站起,就往臥房裏走去。她和小英不一樣,小英到底是未出嫁的姑娘,不像她連孩子都生過了,還怕什麼呢?
還沒等她走進去,臥房裏就已經有人衝了出來。還未看清來人,李玉娘就先看到血肉抹糊的一團。是用布包起的,可因爲太匆忙併沒有包好,所以那糊滿血污的肉團就那麼直接闖入她的視線。
駭得倒退三步,李玉娘險些跌在地上,可一雙眼卻似被迷住了似地不能離開。小英扭頭一看,立刻發一聲尖叫。刺耳的聲音倒讓李玉娘清醒了幾分,目光緩緩地上移,看着一臉哀痛的何嫂。
動了動嘴脣,何嫂澀聲道:“是個已經成形的女嬰。可惜,一落地就死了……”
“娘、娘子她……”李玉娘剛說了幾個字,臥室裏的產婆就慌里慌張地跑出來,“完了完了,你們家主母她好象是血崩了。”
一句話嚇得屋裏三個女人都沒了魂。
所謂的血崩,就是指女子生產或是經期時出血不止,在古代有很多女子都是死在這上頭的。李玉娘顧不得多說,一撩簾子就先往裏面走去,何嫂看看手裏,忙亂間也不知放哪兒便往小英手裏一放,轉身往屋裏走時聽到身後“啪噠”一聲,似乎是什麼東西跳在了地上……
走到牀邊,看着牀上臉色慘白的姜淑雲,李玉娘說不清心裏究竟是種什麼心情。蹲下身,她伸手拂開姜淑雲臉上被汗水打溼糊在額上臉上的頭髮,低聲道:“娘子,你撐住了,大夫馬上就來了。”眼睛不敢下移,可那濃烈的血腥味還是讓她的指尖有些發抖。
姜淑雲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可眼中卻沒有半分神採,甚至隱約透出一種讓人怕的沉黑色。
嘴脣顫抖,李玉娘還想說些什麼,就聽見外面一陣忙亂,小英在叫:“大夫來了……”
“你聽見了嗎?娘子,大夫來了……”李玉娘低聲叫着,看到姜淑雲口齒微動,忙忙耳朵湊過去。只聽得姜淑雲用微弱的聲音在低喚:“郎君……”
李玉娘下意識地猛地回頭看去,不知怎麼的就顯得有些空的房間裏,在她身後只有剛剛進來的何嫂還有一個正往這邊走過來的一個陌生的中年女子。扭過頭看着姜淑雲有些發空不知在看向什麼地方的眼睛,她猛地打了個冷顫。在那看起來應是個大夫的女子過來時,忙起身讓開,匆匆往外邊走去。
驚魂難安,尤其是在看到不知是被誰擺在桌上的那個死嬰時,她更是牙齒都打顫了。壯着膽子看了一眼,雖那嬰兒一落地就已經死去,又是滿身血污,可細看之下卻覺眉清目秀,很象姜淑雲的模樣,只是不知爲什麼身上竟有一塊明顯的青紫。
皺起眉,李玉娘返身回房把一隻裝衣服的藤箱倒了出來,回到正房把死嬰裝了進去。雖然這會兒沒有時間來處理這個孩子,可這樣丟在這兒也不個辦法。她剛把箱子安置好,那女大夫就已經從臥房裏走了出來。何嫂和那產婆都跟在後面,臉色都是陰得可怕。
“大夫?”目光落在何嫂悲痛的更好,李玉娘已經知道了結果。心裏一顫,她澀聲問道:“真的沒救了嗎?”
那女子抬起頭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是在審視她的身份,頓了下後才道:“盡人士,聽天命。我已經下過針爲這位娘子止血,但看情形似乎效果不大。病人之前操勞過甚,如今又悲憤傷肝,怕是……”
“我,我去找老大夫,我去‘安和堂’請伍大夫……”失了分寸,李玉娘也顧不得禮貌,轉過身去去喊可兒。“真是,小英這會跑到哪去了……”
那女大夫皺起眉,看看李玉娘卻沒有說話。反倒那產婆過來拉李玉娘,“娘子,你莫要叫了。這位呂大夫就是‘安和堂’的,咱們杭州城裏看歸科就屬她最好了。”
腳下一晃,李玉娘抬頭看着那呂大夫,張張嘴,卻是說不出話來。那呂大夫見了,也不說什麼,只是一嘆,轉身對何嫂道:“先照我開的方子抓藥吧,如果能熬過這兩天,這條命就算救回來了,如果不成,那——還是節哀順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