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顧潤的話聽得分明,李玉娘只覺得頭皮麻酥酥的一下,竟似過了電般,連頭髮都要豎起來了。
這種被人要求當衆表演的事兒,她是經歷過。前世時跑業務陪着客人娛樂也不是沒有,哪怕是再不願也要陪着笑臉唱K。可現在,這是在大宋朝,從事演藝事業表演的都是什麼人?伎者,不論是歌伎、舞伎還是樂伎,官私都是賤籍。
李玉娘也知道以她現在的身份,這樣的要求也不算過份。畢竟有很多女子剛曉事就被教授以歌舞,日後入豪門爲姬妾自然也是以這般技藝來取悅主人,就連以前的李玉娘都有可能以這等手段來奪寵。
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這樣的要求,願不願做卻是另一回事。就現在的她來說,她若真是順從,可就真是成了任人取樂的玩物。且不說顧家衆人如何看她,她在顧家的處境會變成什麼樣,就是以後離了顧家她想起這件事來也會瞧不起自己。
瞪着顧潤,她是從頭髮絲到腳尖都透着怒氣。尤其是在顧洪竟然遲疑着沒有拒絕時,她更是怒了。
斜眼看了看顧洪,她心中暗罵:你個混球!怕老婆裝好人跟老孃說什麼以後把老孃當妹妹待,你丫的就讓你妹出來給人唱歌跳舞?!
眉毛一掀,她突然以手覆面,大哭道:“大郎,奴不要活了……”
顧洪一驚,還沒等反應過來,李玉娘已經聲嘶淚下地哭嚎起來:“奴雖是家貧自賣爲妾,可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如今到了顧家,大郎溫和,主母仁善,只當從此終於有了家,不用再受人欺負凌辱。可今日二郎卻這樣拿我比作勾欄中伎者一般……奴、奴……奴還不如就這麼一頭撞死算了……”
她這麼一鬧,顧洪也怔住了,愣愣地看着她,一時無法反應。反倒是顧潤,騰地一下跳起身來,指着李玉娘罵道:“好個小娼婦,給你幾分顏色你還就開起染坊了?當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不過就是一個買來以色侍人的賤人!”
賤人!
好似被一根針突然刺中了心臟,李玉娘嘶聲厲笑:“賤人?以色侍人?我就是以色侍人也是侍候我家大郎,與你這騙喫騙喝的無賴行子有什麼干係?你算哪根蔥,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
她也是氣急了,哪管對方是什麼人。而被她揭了短,顧潤活似被人猛扇了一耳光,直接吼道:“潑婦,我們顧家書香門弟豈能容得下你這樣的賤人,趁早叫了牙婆打發了出去。”
“你算什麼東西?憑什麼賣我?”聽到牙婆兩個字,李玉娘更是怒火中燒。想都不想,直接一頭撞了過去。
顧潤沒料到李玉娘竟真的這般潑悍,一個閃避不及竟被李玉娘一頭撞在胸口,身形一晃,卻是撞在身後的桌案上。“啪”地一聲輕響,茶杯也滾落在地。
李玉娘這段時間洗衣打水,力氣倒是大了許多,又是拼了全身的力氣。這一下,直撞得顧潤胸口一悶,後腰撞上桌子又疼得鑽心。憤憤地大手一揮,猛地把李玉娘推開,又欲抬腳踢去。
被一把推倒在地,顧潤一腳踢來,李玉娘竟是避無可避。眼看着李玉娘這一腳是喫定了,卻突有人影一閃,竟是顧洪合身撲上,緊緊抱住了顧潤。
“平成,你瘋了不成?怎麼能對一個女人動手呢?”
李玉娘聽着顧洪的勸慰,卻不曾有絲毫感激。她抬起頭狠狠瞪着面前的顧氏兄弟,心口氣得發疼。一丘之貉!若你顧洪剛纔就知道阻止,又哪來現在這一出鬧戲。
李玉娘按在地上的手動了動,指尖觸到一絲溼意。她扭頭一看卻是那自桌上滾下的茶杯。也是巧,居然沒有摔碎。她也不曾多想,一把抓起那隻茶杯,用力丟出。
這頭顧洪正緊緊抱着兄弟,好言相勸,卻突覺一物掠過他的面頰,他還未看清是什麼東西,就聽到顧潤一聲驚呼。一抬頭,他立刻慌了神,下意識地撒開手。
他這一撒手,顧潤的雙手也得了自由,顫微微地抬起手往額上一摸,看看指上的腥紅,他抖着手指着仍直直瞪着他的李玉娘,顫聲罵道:“好、好你個小賤人!看我不打死你。”
他一往前撲,顧洪也反應過來了。忙去拉他,“莫惱莫惱,平成,有話好好說,你莫亂動,先把頭上的傷包了再說……”
“還包什麼包?這樣的潑婦,不收拾了她咱們兄弟還有面子嗎?”
顧潤跳着腳破口大罵,李玉娘卻已經從見血的震撼中回覆了神智。看看凶神惡煞一般的的顧潤,目光微閃,她突然抖着身子哭了起來。
雖然是哭,卻不是淚如雨下,哭得鼻涕眼淚糊花了臉的那種哭法。只見她先是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身體微微顫抖,然後淚水滑過臉頰,嘴脣也在輕輕發抖,哭得真如梨花帶雨,海棠泣淚,悲痛中帶着悽婉的美態,別說正在拉着顧潤的顧洪看得一怔,就是急步從臥房中趕出來的兩個女子也都看得失神。
“這是在做什麼?”看看哭得如訴如泣的李玉娘,再看看一手捂着額頭的顧潤,還有緊抱着堂弟也沒了斯文從容的顧洪。姜淑雲疑惑地皺了下眉。她不過才離開片刻,怎麼竟發生這麼大的變故呢?
扭頭看看她,李玉娘也未起身,直接跪爬過去,抱着她的腿,哀聲喚道:“娘子救我,二郎要打殺了奴呢!”
挑起眉,姜淑雲低頭看了看俯在腳下哭得可憐的李玉娘,再看看那頭暴怒跳腳,青筋青暴的顧潤。不禁道:“叔叔,你這是做什麼?咱們是骨肉至親,卻不是仇家。你這樣暴跳如雷,喊打喊殺的,成何體統?!”
“我、我……”被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顧潤猛地一掙,甩開顧洪,往前竄出兩步,恨得面目扭曲的兇像再加上額頭那一抹血漬,卻把姜淑雲也唬了一跳。
眼看自家娘子用手護着小腹,顧洪也急了,自後撲上抱着顧潤叫道:“平成,你且安靜,莫要嚇到你嫂嫂。”又衝着李玉娘急道:“玉娘,還不快扶了主母回房歇着去。”
李玉娘見機,忙從地上爬起身,扶着姜淑雲就往外走。“娘子,你可是被嚇到了?莫要動了胎氣!可要我立刻去請大夫?”
一時掙不脫,顧潤伸長了脖子衝着她們的背影大叫:“嫂嫂你要看清楚了?下手打傷人的可不是我,那小賤人,別以爲我就這麼放過你……”
也不回頭,李玉娘只當什麼也沒聽見,一副忠僕模樣把姜淑雲扶到臥房。待姜淑雲坐下身,她才覺得後背從腰往下都在痛,想是剛纔倒在地上時碰到了。
剛想伸手去揉揉,卻瞥見姜淑雲沉着臉看她。李玉娘心中一凜,忙垂下頭去,雖然沒有再掉金豆子,卻仍是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冷眼看着她,姜淑雲也不問她隻言片語,卻喚小英:“你去那頭看看,問清楚了什麼事再過來回我,順便再看看二郎頭上的傷可嚴重,要不要去喊個大夫過來。”
小英應了一聲,轉身往偏廳去了。臨去時還不忘衝李玉娘笑了下。
雖然討厭小英那隱帶惡意的笑,可李玉娘這會兒卻也沒心思去想她,只是低着頭以最老實的態度面對着姜淑雲的審視。
姜淑雲沉下臉,冷冷地盯着面前的李玉娘。
打從這女子進顧家門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這不是個好相與的女人,可沒想到居然會這麼潑。雖然她也討厭顧潤,可再怎麼說那也是她丈夫的堂弟,來者是客,她一向是以禮相待,卻不想今日竟是被個妾動手打傷了……
微微合上眼,她深吸了口氣。抬起頭看到走進來的小英,忙問:“怎麼樣?二郎傷得可重?”
“回娘子,二郎傷得倒不是很重,蹭破了層油皮而已,大郎已經找了金創藥給他上了,倒是不用叫大夫過來。只是……”小英笑着回頭瞥了眼垂眉斂目的李玉娘,“二郎氣得很呢!這會兒還在和大郎鬧,說是他在外面雖然不曾闖下多大的臉面,可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便是欠哪間櫃坊的銀子,也沒哪個真個動手傷他,卻不想今個兒來咱們家作客,卻被個下賤的姬妾打傷了頭,以後可是不知怎麼見人了。還說,這事兒一定要好好說道說道,若娘子不打殺了那賤人,他便自己去衙裏告狀,倒要看看衙門裏怎麼處置以奴傷主的賤人……”
聽了小英的話,姜淑雲的臉色更顯難看,瞥了眼李玉娘,卻又問道:“大郎怎麼說?可曾說真要順了二郎的意思把玉娘送到衙門去?還有,玉娘到底是爲什麼打傷了二郎的?是失手還是——故意的?”
“還能爲了什麼?還不就是裝清高拿架子……”小英哼了一聲,卻是添油加醋把事情又複述了一遍。
李玉娘垂着頭,也不說話。雖然在她看來,小英說話有些地方誇張得離譜,把她的錯處放大了數倍,可大概的事情經過卻又的確是這樣,就算是由她自己說,在主家眼中,大概也會是她這個姬妾不識好歹吧?
沉着臉聽完了小英的話,姜淑雲看了看李玉娘,突然出聲問道:“玉娘,小英說的可全是真的?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聞言抬頭,李玉娘迎着姜淑雲的目光。嘴脣一動,突然悲從中來,就是不用裝,也有兩行清淚緩緩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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