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鰲道人豎着耳朵聽了半天,卻全然聽不懂兩個「仙人」在說些什麼。
「莫非?」
「這是天上的話?」
一瞬間,什麼金口玉言、口含天憲之類的詞,都從金鰲道人的腦海之中蹦了出來。
但是心下又覺得,或許是仙人不想要讓他這個凡人知道他們說些什麼,再聯想那馮一身上的不可思議之處和來歷,更覺得他們應當是在說一些上古的隱祕和不爲人知的神話。
人都有不想要人知道的事情和過去,更何況仙人?
說不定,是什麼不可說的事情呢?
於是。
金鰲道人又悟了,識趣地走到了一邊。
他來到了江邊的渡口,那渡口處有着一個船翁一直看着他,船過去了又回來,回來了又過去,他卻一直不上船。
轉過頭,看到天頭落日都紅了,船翁有些不耐煩地將船槳一,問他。
「矣!」
「那道士你坐在那邊作甚,還坐不坐船了?’
金鰲道人一直看着岸上,看着那兩個「仙人」到了日落西山還在說,心思也全然都在那邊。
聽到船翁催促他,道人坐在石頭上連忙擺手。
「不坐不坐。」
船翁也不客氣,直接說道。
「你這道士好大的脾氣,坐在那石頭上裝什麼大仙,你等會要過河,我還不帶你過去了。」
金鰲道人心煩意亂,回頭瞪了那船翁一眼,船翁也絲毫不客氣,罵得更難聽了。
金鰲道人也不敢怎麼樣,坐在石頭上生悶氣。
「凡夫俗子,愚昧至極。」
「莫要和他計較。」
「這人哪裏知道,那旁邊兩位是長生不死的仙人,知道此時此刻遇到的什麼呢。」
「這可是千年難遇的機緣,哪怕就是放在這等凡夫俗子的身旁,他都看不見。」
金鰲道人默唸着道經,漸漸地平靜下來甚至有了一種開悟的感覺。
「只有讓眼界跳出那凡俗的之外,才能夠知曉那外面的廣闊天地,要不然始終如同那凡夫俗子一般在這人世之間沉淪,日日斤斤計較滿腹怨。」
「修行修行,修的不僅僅是長生,不僅僅是神通,還有這顆心。」
而這個時候,天上突然響起了一聲尖啼。
「啾!」
金鰲道人立刻看了過去,便發現雲海之上的一個黑點落下,捲起狂風拂過大地之上,金鰲道人便感覺自己在天上了。
金鰲道人又被帶走了,雖然是他找到了這條線索,甚至鎖定了馮一的存在。
但是整個過程,他好像就是專門負責和人打交道,然後便是被青鳥抓着飛來飛去,也便結束了。
不過在狂風大作的時候,金鰲道人也聽到了那句話。
「這裏的人叫我雲中君。」
道人頓時心中凜然,一切似乎都和他心中猜測對上了。
而那青鳥落下,卻將船翁嚇了一跳。
「還真的是仙人?」
船翁嚇得對那天上的青鳥拜了又拜,冷汗連連,幸好那「仙人」沒有和他計較,自此之後也算是改了口舌生孽的習慣。
金鰲道人落在地上,然後對着那白衣人行大禮。
「拜見雲中君!」
再隱隱抬起頭來,更覺得這身影熟悉極了,很像他和丹鶴道人二人往昔在那雲壁山上看到的身影。
果真不錯,那一日他們看到的便是雲中君。
雲中君似乎一眼就看出了金鰲道人的想法,開口說道。
「這是我的身外化身,算得上是我,也不完全算。」
「我可以身化萬千,這只是其中一個。」
雲中君的意思是。
站在這裏的可以算是其中的一個他,但是無數個身外化身組合在一起,纔算是一個完整的他。
罕見的,金鰲道人聽明白了這其中的意思。
金鰲道人驚訝地看着雲中君,但是絲毫看不出來這是一具身外化身,或許在他看到身外化身是類似於元神魂魄之類的東西,但是他之前看到雲中君的這具身軀是真真實實存在的。
這不是一具虛幻的存在,在金鰲道人眼中甚至可以算是另外一個人了。
「一個人,卻擁有萬千肉身皮囊。」
想到這裏,金鰲道人越發覺得雲中君的神通匪夷所思了。
「身化萬千,無所不在。」
「這纔是真正的大神通啊!」
到了這一步,那已經不是超脫生死了,已經超越了空間和距離的高度。
一個人的存在不再侷限於一具身軀之內,也不用再去什麼朝遊北海暮蒼梧,
他可以同時在北海,也可以同時出現在蒼梧,可以出現在任何一個地方。
一個軀殼的衰朽和生死也不再重要了,因爲有着成千上萬的他。
再想起剛剛那個名爲「馮一」的仙人。
金鰲道人便覺得。
那「仙人」雖然已經超脫了生死,但是和雲中君的境界比起來,還是差得太遠了一些。
金鰲道人越看,越覺得面前的神仙不敢直視,對方存在於這天地之間的概念,還有那超越一切的形態與神通,都讓金鰲道人覺得他這個凡夫俗子比起來,
就好似天上的鯤鵬和地上的蟻。
他再怎麼去看,也看不明白對方真正的模樣。
那遮天蔽日的羽翼,穿透雲霄三千裏的身軀,讓道人哪怕開着法眼看不清全貌。
「神君法力神通,當真是天高海深。」
雲中君問他:「此次你幫了我一個忙,讓我找到了那馮一,你想要些什麼?」
金鰲道人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自己此次真正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機緣,而也正是因爲如此,他反而覺得更加難以決斷。
因爲這一選,或許便定下了以後的一切。
一瞬間,金鰲道人突然想起了什麼。
「神君,可否將那鬥笠賜我。」
雲中君看着金鰲:「那是法寶,你沒有仙骨是用不了的,你確認還要麼?」
金鰲點頭稱是:「是!」
金鰲道人確認還是要那無飢,他雖然不知道那法寶是什麼,但是既然被雲中君的化身帶在身上,定然不是什麼凡俗之物。
甚至他記得,那靈山十巫也都是,人人頭上都戴着這個鬥笠。
這些可都是長生久視之輩,都選擇了這東西,定然不是無緣無故的。
雲中君一揮手,便消失在了原地。
「呼!」
狂風再起。
金鰲道人睜開眼睛的時候,只剩下神鳥遠去的影子。
而金鰲道人回到了道觀之中,便看到一頂鬥笠放在了桌上,甚至那鬥笠上還長着花草。
金鰲道人坐在榻上,將鬥笠戴在了頭上。
似乎想象着,自己也成爲了一個長生之輩,戴着這頂鬥笠行在那山海之間,
不老不死不生不滅。
不再在意凡俗之間的紛紛擾擾,不再仰望那王權富貴,也不再爲那生老病死所困。
金鰲道人正在暢想的時候,弟子們一個接着一個闖入了進來。
這些親傳和內門弟子們聽到守門的童兒和道人說金鰲道人回來了,一個個立刻朝着這邊趕來,此時此刻看到金鰲道人之後,一個個立刻激動不已地大聲說道。
「師尊,您回來了。”
「您突然不見了,可把我們可急壞了。」
「弟子們可在四處找您呢!」
金鰲道人抬起頭,鬥笠下的目光掃過衆弟子,不知道爲何,弟子們都覺得眼前的金鰲道人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不知道是不是那頂鬥笠,給了金鰲道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金鰲道人坐在坐榻上一動不動,被一衆道人環繞在中央。
「我去了一趟燕陽。」
弟子聽完齊刷刷地看着老道,不知道是不是這老道士在說胡話。
這才一兩天的時間,那燕陽遠隔千山萬水,哪裏是一天能夠來回的。
但是看金鰲道人的模樣,又不像是在說胡話。
而再看金鰲道人那鬥笠,衆人心下猜測,莫不是金鰲道人得了什麼法術?
弟子們一個個滿腹心思,猜測着看上去就好像今非昔比的師尊,他們也不知道對方發生了什麼變化,但是這不妨礙他們統一高呼道。
「恭賀師尊!」
在弟子們的恭賀之中,金鰲道人站起身來。
突然間,他告訴了衆弟子一句。
「在那長生不死之上,還有另外一層境界。」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頓時讓弟子們愣住了,但是這句話還是讓弟子們興奮不已,這代表着老道真的知道了什麼,或者參透了什麼。
長生不老在他們看來就已經是天地之間最大的隱祕了,而老道這句話的意思,他還知道了在那其上的境界和玄妙?
終於,有弟子忍不住問了出來。
「敢問師尊,那是什麼境界?」
金鰲道人沒有說出來,他看着外面,想起了那白衣無塵的影子。
「身化萬千。」
金鰲道人這一行見到了雲中君,看到了一位以百世輪迴在其血脈之中的上古長生不死之仙,也得到了法寶無飢。
但是他卻覺得,此行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些超出人間和生死的祕密。
隱約之間,他好像看到了一條屬於自己的康莊大道。
「若是我也能夠有一具化身,是不是也能夠通過這種方式得到長生不死,走上一條真正的仙道。」
「生死之上,長生之外。」
但是如何,才能夠煉製出一具屬於自己的身外化身?
大日神宮。
編號SWHF00001的江顯的所有行爲都是在本體的意識操控之下進行的,而通過黃泉網絡和各處的社廟基站,大量的畫面也被上傳到了網絡上。
當江晁的身外化身從黃河邊上離開的時候,月神望舒也落在了大日神宮之內。
她也一直關注着這一次和馮一的接觸,這很明顯是一個超出了規則之外的個體,是極度的不穩定因素。
甚至在鎖定目標的一瞬間,望舒就已經調動了多個發射並對準了對方。
一旦出現異常狀況。
那就發動「飛劍」,開啓一劍破萬法。
不過對方除了身體裏植入了硅素生命,表現上就是一個普通人,甚至連望舒正在讀取他的記憶,侵入他的局域網絡都沒有發現。
最後望舒在馮一的身體裏植入了一個模塊,用來讀取他全部的數據,甚至入侵他的權限,想要重新嘗試着連接上他口中所說的那個「基層現實網絡」。
最後也沒有動他,反而是在監控之下任由對方活動。
反正,關於對方身體的祕密正在破解之中。
江晃的身外化身已經在竹縣獲得了對方上一次數據傳輸之前的軀殼,只等待着巫山神女那邊獲得突破。
留着對方,反而能夠獲得更大的成果,知曉更多的祕密。
扶桑樹上。
江顯坐在樹枝上,和月光之中的神女說着話。
「你找到了什麼?」
望舒手拖出了一個框,然後眶裏面便出現了一行行行字。
「基層現實網絡登陸權限賬號註冊:F0001!」
「開始寫入任務代碼程序。」
「開始傳輸歷史文件——
「文件傳輸中斷,網絡連接中斷!」
伴隨着字的出現,還有着聲音正在播放,是當初馮一耳朵聽到的聲音的真實回放。
但是江晃一聽就能聽得出,這應該不是人的聲音,充斥着一種機械感。
雖然只是短短的幾行字,卻透露出了大量的信息。
江顯靜靜的聽完,然後開口說道。
「所以。」
「第一,馮一可以確定是由某個系統和設施製造出來的硅素生命,只不過依附在了人的身上。」
「第二,可以確定如同我們猜測的那樣,這個星球之中的確存在着一臺主機,並且當初還有着另外一套運行之中的網絡系統,他們稱呼這個網絡系統爲基層現實網絡,這個基層現實網絡就有些意思,既然是基層那麼就代表着有上層了?」
「第三,馮一既然有着基層現實網絡的登錄賬號名叫F00001,這個編號也代表着他應該是一號,但是按照馮一的經歷來說,好像最後只製造出了他一個,而且後來還出現了文件傳輸中斷和網絡連接中斷的情況,我們是不是可以猜測因爲某個原因任務中斷或者取消了,因此才只製造了他一個。」
江晃一系列說出了一大串,望舒立刻將他說的話也轉化爲了數據,儲存了起來。
望舒看向了面板一會,然後望向了江晃。
「是的。」
「所以我們接下來的目標,是巫山神女宮中破解馮一和硅素生命的祕密。」
「還有利用馮一提供的數據和其本身的登錄賬號權限,嘗試着連接所謂的基層現實網絡。」
「再就是通過馮一的情況,去尋找他的誕生地,知道他當初的任務是什麼,
又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的情況。”
望舒說着說着,立刻拿出了一副地圖。
地圖放大,很快就出現了一座巍峨聳立在大地之上的山脈。
再仔細看,便發現那山脈之上還有一個個點在緩慢的移動當中,看上去頭像是一個個猴子。
「按照馮一提供的線索,我們已經鎖定了目標地點。」
「沒有錯,就是在崑崙山。」
「而根據他所說的,我們正在進一步精確到具體的位置,目前當地的山鬼神正在探查和確認當中。”
最蠻荒的地方,冰天雪地的山巔。
山戴着頭盔行走在他們最初走出的地方,替仙神尋找着他們自身身上最古老的祕密。
江晃這個時候還聯想到了一點,立刻對着望舒說道。
「還有一個方向,那馮一是通過什麼方式超遠距離地傳輸數據,讓自己在不同的身軀裏進行轉生。」
不過,望舒也同樣想到了這一點。
「已經調查過了,馮一根本沒有進行什麼超遠距離的傳輸數據。」
江晁看向瞭望舒,問道。
「那他是通過什麼手段,竟然能夠讓這麼遠距離地復活自己?」
短短時間之內,望舒已經上溯了馮一的所有「前世」,也找到了他整個血脈的傳承。
望舒點出了馮一的文件,一個譜系圖出現了,其他人的譜系圖是一棵大樹,
但是馮一的譜系圖卻是一條直來直往的直線。
「當新的身軀誕生的時候,老的身軀就會死去。」
「備份的記憶就會啓動,出現在新身體之中。」
江晃:「這種傳輸會丟掉很大一部分記憶吧!’
望舒:「所以每到成年之後,馮一都會前往自己上一世的埋骨之地,取回完整的自己。」
說到這裏,望舒又添了一句。
「不過從馮一那裏得到的數據,我們更好的地善了這個星球的基因庫,許多很難追溯的記憶和歷史,我們從他那裏都可以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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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於,在他那邊我們也找到了這個族羣的基因變化的完整數據。」
「畢竟他可是以硅素生命的形態,寄生在了這個族羣上兩千年。」
「不過。」
「他似乎還真的以爲自己是個人呢!」
直到此時此刻,馮一還不知道自己的真實樣貌,他以爲自己只是一個有些不一樣的人。
聽完,江晁說了一句。
「果然是這樣。」
望舒:「什麼果然是這樣,你猜到了他的任務了?’
望舒注意到了,在江晃和馮一對話的時候就說過,他似乎猜到了對方的什麼祕密。
江晃:「他覺得自己的任務是糾正歷史,我覺得他可能是一塊移動硬盤。」
望舒:「移動硬盤?」
想了一下,望舒也忍不住說道。
「還真的很形象。」
江晃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睛,眼前似乎出現了多重畫面。
除了編號SWHF00001的身外化身,似乎有着更多的身外化身甦醒了,將他們的視覺和感受、經歷從遠方傳輸回來,和大日神樹之上的本體共享着。
望舒也注意到了:「怎麼樣,一個感覺不夠用了吧!」
江晁說:「的確要方便很多,巫山神女宮那邊和尋找基層現實網絡主機我幫不上什麼忙,也只能去崑崙山那邊走一趟。」
「希望,能夠有一些新發現吧!’
「嗡嗡!」
黑暗之中,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間庫房的大門打開。
一個新的「江晁」從黑暗之中走出,這便是編號SWHF00002,眸子發出亮光,
哪怕是黑暗之中也能夠看得一清二楚。
從一號開始,雲中君江晃開始逐漸習慣了這種操控身外化身了,如今甚至同時操控多具也沒有任何違和感。
就好像,他生來就是這種生命形態。
有着不同的身體,可以存在於不同的地方。
從一種怪異的感覺,化爲一種似乎與生俱來的本能。
「電梯上行!」
編號SWHF00002乘坐電梯出現在了地表,虹膜之中出現了整個地圖,最後鎖定了西北邊的一個位置。
他開口,說出了那地方的名字。
「崑崙山。」
這個不論是在歷史還是傳說之中都充滿了神話色彩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還是後來人因爲本能將一個神話之中的名字冠名在了這座山脈上,這個和九州人族有着起源關係的山脈,也被稱之爲崑崙。
編號SWHF00002前往崑崙而去,而循着電梯和黑暗而下。
此時此刻。
那巨大的地底庫房一盞盞大燈亮起。
「眶眶呵!」
燈亮起,光芒照亮四壁之上一個個座艙。
裏面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和江晁模樣酷似的機械擬人裝置,難以計數。